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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《工作、消费主义和新穷人》:当贫穷被重新定义

六六 · 精读 · 2026-10-15 · 阅读约 4 分钟

同样是手头拮据,放在一百多年前和放在今天,意味着的可能是两件不同的事。过去,人们多半把穷人看作"暂时没有工作的人";今天,穷人更可能被看作"跟不上消费的人"。这一转变,正是社会学家齐格蒙特·鲍曼在《工作、消费主义和新穷人》中想讲清楚的问题。

鲍曼(Zygmunt Bauman,1925—2017)是波兰裔英国社会学家,以"流动的现代性"等概念为人熟知。这本书初版于 1998 年,篇幅不长,却抓住了一个关键变化:社会的重心从"生产"移向了"消费",贫穷的含义也随之改写。

两种社会,两把衡量人的尺子

工业化时期,鲍曼称之为"生产者社会"。这一时期的社会围绕制造与劳动运转,工作不只是谋生手段,也是维持秩序、塑造纪律和品行的基础,这套观念被称为"工作伦理"。一个人是否体面,主要看他是否在工作、做出了什么。

进入当代,社会逐渐转向"消费者社会"。推动它运转的是选择与欲望,衡量一个人的标准,也从"你生产了什么"变成了"你能消费什么、有多少选择"。

尺子换了,穷人在社会中的位置也随之改变:从"失业者",变成了"有缺陷的消费者"。

工作伦理:一套建立秩序的工具

鲍曼并不把工作伦理简单看作道德上的进步。在他看来,它很大程度上服务于早期工业化的现实需要:工厂要把习惯按农时安排生活的农民,转变为按钟点上下班、配合机器节奏的工人。"勤劳光荣、懒惰可耻"的观念,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组织作用。

与之配套的,是对"不工作"的严格处理。以英国 1834 年《济贫法修正案》之后推行的济贫院为例,接受救济的条件被有意设计得比最底层的劳动还要艰苦,这就是所谓的"劣等处遇原则"。其效果是,人们宁愿接受低薪、辛苦的工作,也不愿走进济贫院;而有工作的人,也会因为"至少还有一份工作"而感到庆幸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套逻辑里,穷人虽然处境艰难,却仍被视为潜在的劳动力。社会需要他们,哪怕只是作为后备。

消费社会:从"规训"到"吸引"

到了消费社会,驱动人们的方式发生了变化。纪律和监督不再是主要手段,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吸引:广告、潮流、新品发布、生活方式的展示。

消费品往往自带"过时"的属性。一件东西被替换,常常不是因为坏了,而是因为出了新款。持续的不满足感和对新体验的期待,让人很难停下来。

与此同时,人们对金钱和时间的态度也在改变。过去推崇节俭、储蓄和延迟满足;如今,"先享受、后付款"的信用消费成为常态。在这种氛围下,一个人拥有多少选择,往往影响着他获得的认可和自我评价;而跟不上消费节奏的人,则容易产生身份焦虑和自我怀疑。

"新穷人":不只是缺钱

鲍曼笔下的"新穷人",面临的是双重困境。

第一重来自劳动力市场。随着产业转移、技术升级和用工方式日益灵活,一部分人失去的不只是某一份工作,而是在经济体系中稳定立足的机会。他们并非暂时失业,而是难以再被需要。

第二重来自消费层面。在一个以消费衡量价值的环境中,消费能力不足不仅意味着物质上的匮乏,也意味着社会参与感的缺失。当周围充满精致的广告和消费标准时,无力消费的人更容易被忽视,逐渐被推到社会边缘。

对比来看,过去的穷人被要求"去工作",社会仍为他们保留着一个位置;而今天的"新穷人",既不被劳动力市场迫切需要,也难以达到消费社会的期待,处境因此更加尴尬。

对普通人的启示

1. 不让消费定义自己。 一个人的价值,不应由开什么车、背什么包、消费什么档次的商品来决定。尤其要警惕"精致穷",也就是为了维持某种消费形象而长期透支收入。比克制购买更重要的,是守住自己的时间和独立判断的能力。

2. 在消费之外寻找意义。 阅读、深入的人际关系、技能的积累和精神上的成长,带来的满足感不依赖于商品的更新换代,也更持久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并不是否定消费本身。合理消费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,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把消费当作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准。

结语

鲍曼的分析提醒我们:贫穷从来不只是收入问题,也与一个社会如何定义"有价值的人"有关。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,衡量人的尺子变了,穷人的处境和所承受的压力也随之改变。看清这一点,并不能让人立刻摆脱经济上的压力,但可以帮助我们少一些被外部标准牵着走的焦虑,多一些对自己生活的主动选择。

原创

—— 六六